产学研的猫鼠游戏:为什么我们总是差那么一口气?
前几天参加一个闭门会,挺受刺激的。一个做工业机器人的老哥,拍着桌子说,他们从高校买来的专利根本没法用。图纸看着漂亮——一到产线就趴窝。教授那边也委屈,说我这可是国家重点项目结题成果。你看,又是这样。产学研,纸面上热闹,落地就打架。这种撕裂感,做这一行的都体会过吧?
我其实不太喜欢那个词——科技成果转化。太文绉绉了,像是把一筐苹果从科技处搬到产业处。可现实是,你搬过去的往往是苹果树,企业要的却是苹果酱。中间的磨、切、熬、调,没人管,也——怎么说呢——不算科研工作量。所以大多数老师发完论文,就赶着写下一个本子了。
高校实验室里科研人员正在调试机械臂原型 背景可见白板上的复杂公式
怪谁?考核指挥棒在乱晃
说实话,高校里的绩效体系,本质上还是个论文-项目-帽子循环。专利?够了数目就行。我有次在东部某省评审,一个教授手里的发明专利多达120多件,翻一翻,将近一半是相似的实用新型。不是说老师不努力,而是制度逼着你去刷量。产业化?那得真刀真枪下场,周期长,失败率高,还没法写进职称表。除非你搞出来的东西能直接发Nature,否则根本不划算。
另一边,企业也很精明。大企业有自己的研究院,不太信任外面的半成品;中小企业要的是活命,最想要「拿来就能卖」的东西。偏偏高校的成果大多处于小试阶段,或者说,技术就绪度在4到6之间——最尴尬的区间:原理通了,工艺没通;样品有了,良率上不去。企业接过来,还要二次开发,投入比买现成的还大。那谁还陪你玩?
不过话说回来,这几年有些变。比如深圳搞的「楼上创新楼下创业」模式,把实验室和初创公司放在同一栋楼。我去年去参观,看到几个穿拖鞋的研究生,下了楼就能跟创业团队吵架——对,就是吵架,争论某个算法到底该用在医疗还是金融。那种扑面而来的粗糙劲儿,反而让我觉得有点意思。产学研本来就不该是一团和气,它就得是磕磕碰碰、互相看不惯,又离不了。
深圳某新型研发机构 年轻科研人员在玻璃会议室里激烈讨论 墙上贴着专利布局图
中间层的尴尬:谁来当这个「翻译」?
中间层的尴尬:谁来当这个「翻译」?
产学研脱节,说到底,缺一个专业的技术转移阶层。教授不懂市场,经理人不懂技术,中间那个能把科学语言翻译成商业故事的人,极其稀缺。我们总羡慕斯坦福和硅谷,可人家有上千个资深的技术授权专员,懂法律、懂融资、还能听懂教授在说什么。我们这儿呢?大部分高校的技术转移中心,就是帮忙填填申请表格的行政岗。
有一次我帮一个新材料项目对接,教授一张嘴就是晶格常数、位错密度,对面的投资人脸都绿了。我赶紧打圆场,说这材料能让电池充得更快,手机半小时满电,高温下还不爆炸。事后教授埋怨我把他的研究说low了。你看,认知鸿沟就这么大。
要打破它,光靠搞几场路演没用。得有一批人,长年累月泡在实验室和车间之间,甚至自己掏钱建中试平台。我认识一个从华为出来的工程师,自己投了两百万建了个小中试线,专门帮教授验证工艺可行性,然后卖给需要的企业,赚个辛苦钱。他说,他做的是「科研后市场」。这个词绝了!恰恰是我们整个创新链条里最缺的那一环。
吵出来的共识:给鱼换水不如换池塘
吵出来的共识:给鱼换水不如换池塘
最近业内讨论很凶的一个话题:新型研发机构到底是不是个好出路?江苏产研院搞的「项目经理制」,把项目当成公司来运营,给年轻人充分的自主权。还有北京的几个研究所,允许科研人员带着成果离岗创业,保留身份3到5年。政策是有了,但执行起来千奇百怪。有个博士跟我说,他办了离岗创业手续,结果原单位每个月打电话让他回来开会、填考核表,说你不回来就按旷工处理。气得他干脆裸辞了。
所以啊,不是产学研本身不好,是我们这池子里的水太混了——评价机制、产权归属、收益分配、容错机制,全搅在一起。有位老院士讲得直白:我们现在是用管理行政干部的办法,来管科学家和企业家。那能不死吗?
但我并不悲观。因为年轻一代在变。90后的教授,自己开抖音讲硬科技;00后的学生,组队参加黑客松顺便拿投资。他们天然觉得,做科研和开公司是同一件事的不同阶段。当这代人站上关键岗位,产学研或许就不用再被当做一个问题来讨论了——它会变成一种常识。
只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还得继续忍受这种「差一口气」的状态。差在某个人的决心,差在一个环节的打通,差在,你愿不愿意为那个从1到10的过程,赌上自己的几年。这条路,没有捷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