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机协同研发:当机器开始自己
凌晨三点,实验室的灯没开。
但机械臂在动。样品盘在转。一个算法在默默改配方。
我第一次看到那段视频的时候,说实话后背有点发麻。不是科幻片。是伯克利那台叫 A-Lab 的设备,连续跑了十七天,合成出四十一种新材料——其中大部分配方,是它自己琢磨出来的。
这事发生在2023年底。现在回头看,它更像一条分界线。
在那之前,我们聊人机协同研发,脑子里想的还是:人出想法,机器算数据。AI 是个超级计算器,顶多帮你筛筛文献、跑跑模拟。
现在呢?机器开始自己提假设、自己做实验、自己看结果、自己改方案。人站在旁边,有时候像个监工,有时候像个……插不上话的旁观者。
这感觉挺复杂的。
自动化实验室机械臂高通量材料合成实景
先说个反常识的事:全自动实验室,其实最不自动
媒体特别喜欢机器人科学家这个词。听着带劲。
但你要真去那些跑在前面的实验室蹲几天,会发现画面没那么酷炫。A-Lab 那四十一种材料,成功率大概七成左右——剩下三成,是它自己判断失误、或者仪器状态不对导致的白跑。
关键在哪?在于人能及时喊停。
我认识一个做高通量合成的老师,他讲得很直白:机器人不会累,但它也不会觉得不对劲。粉末颜色偏了一点、反应釜压力曲线冒了个小毛刺,这些在人眼里是信号,在机器眼里就是一行正常数据。
所以真正在跑的这些系统,基本都留着人的活口。不是全自动,是人在环上。
human-in-the-loop 这个词被讲烂了。但很少有人说清楚:人到底在环的哪个位置?
我的观察是,人卡在三个地方。定目标、判异常、给惊喜。
目标得人来定,因为机器不知道什么值得做。异常得人来看,因为意外往往藏在数据的缝里。至于惊喜——这个后面说。
从算得快到动手做,中间隔着一条命
AI 进科研其实是两步走。
第一步,纯计算。AlphaFold 预测蛋白质结构,GNoME 一口气甩出两百多万种候选晶体。这一步已经把很多人震住了。
但候选归候选。预测出来的东西,得有人做出来、测出来,才算数。
于是有了第二步:让 AI 直接驱动实验设备。
麻烦就麻烦在这儿。计算是干净的,实验是脏的。
你让模型写个配方很轻松。可现实里,移液枪堵了、试剂受潮了、室温高了两度——任何一个变量都能让结果天翻地覆。这些脏知识,老实验员靠手感积累,写不进论文,也很难喂给模型。
这就是那道墙。
卡内基梅隆那帮人搞的 Coscientist 算是绕了个巧劲。他们没去硬啃设备控制,而是让 GPT-4 去读仪器手册、查资料、写代码,把现成的自动化平台指挥起来。等于用大模型的泛化能力,去弥合设备和知识之间的裂缝。
思路挺聪明。但也暴露了问题:模型能指挥,不代表它理解。它能照着手册跑流程,可一旦出了手册没写的状况,还是得人来兜底。
AI大模型驱动自动化实验平台任务分解流程图
现在行业里,热的是代理,冷的是数据
2024年下半年到现在,圈子里最火的一个词是 Agent——代理式 AI。
说白了,就是让模型不只回答问题,而是能自己拆任务、调工具、一步步往下走。
做研发这件事,天然适合 Agent。因为研发本身就是一个提出假设、设计实验、执行、分析、修正的循环。Agent 恰好能干这个循环。
但我得泼盆冷水。
这个行业当下最大的瓶颈,根本不是模型不够聪明。是数据。
而且,是那种没法公开、格式混乱、躺在各家公司硬盘里的实验数据。
公开文献里写的实验,很多是美化过的成功案例。失败的、跑偏的、参数微调的那一大堆过程数据,才是最值钱的训练燃料。可没人愿意拿出来。
所以你看到一种很拧巴的局面:模型能力在飞,但真正能落地的人机协同系统,进展慢。慢在生产数据的那一端。
那人类还剩什么?我反而觉得更值钱了
回到刚才说的惊喜。
前阵子有个材料领域的例子挺有意思。一个团队用 AI 筛催化剂,模型给出的最优解性能确实好,但成本高得离谱,工业上没法用。
后来是个博士生提了一句:能不能反过来,从便宜的元素里找?
结果换了个搜索空间,找到了一个次优、但便宜得多的方案。
你看,模型没做错。它严格按目标函数找最优。是人的常识和约束感,把问题重新定义了一遍。
所以我一直觉得,人机协同研发这个词,重点不在机,在协。机器负责在巨大空间里狂奔,人负责在关键路口说:这条道不对。
提问的能力、定义问题的能力、判断什么值得做的能力——这些以前被当成软实力的东西,现在硬得不得了。
甚至可以说,模型越强,这类能力越稀缺。因为它把执行端的门槛拉平了,剩下的差距全压在判断上。
最后说点实在的
最后说点实在的
如果你现在带着研发团队,想往人机协同上靠,我给三个不太官方的建议。
第一,先别想全自动。把人机接口做顺,让机器干的活能被快速验证,比追求无人实验室实在得多。
第二,把失败数据当资产。这个反直觉,但是真话。你团队里那些试了不行的记录,可能比成功案例更值钱。
第三,让懂业务的人去调模型,别全扔给算法团队。研发里的隐性知识,得有人翻译成机器能听懂的话。
哦对,还有一点。
别指望这套东西一来就提效三倍。它更像一次漫长的换挡。踩离合的那段时间,车反而会顿一下。
熬过去,才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