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学研的裂缝与微光:一个研究员的三年观察手记
上个月,我参与的一个校企合作项目又黄了。——不,应该说“又双叒叕”黄了。这已经是三年来的第四次。教授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企业的技术总监发了一条阴阳怪气的朋友圈。我呢?我窝在实验室的转椅上,盯着天花板,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产学研,这到底是在“产”什么,“学”什么,“研”什么?
说实话,科技部的数据我懒得去翻,但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那种“死亡谷”的寒意——从高校专利到商业化产品的转化率,国内常年在个位数徘徊。5%?可能还不到。这不是我编的数字,你去问问身边做硬科技的朋友,谁家没几项专利在抽屉里吃灰?
科技成果转化死亡谷曲线图示
教授的十万个为什么
教授的十万个为什么
我老板,做纳米材料的,发过Nature子刊,手上十几个发明专利。每次去企业路演,PPT做得花团锦簇,数据亮瞎眼。但对方一个问题就把他噎住:“成本多少?良率多少?环保能过吗?”他回来后总是愤愤不平:“他们根本不懂技术!”——可是,市场需要懂技术吗?市场只认产品。 我暗自嘀咕。高校的考核指挥棒是论文和项目,不是谁造出了能卖的东西。这种错位,让多少科研成果沦为职称评审的垫脚石。
更魔幻的是,有时候企业也不清白。去年一家上市公司找我们合作,号称砸两千万做联合研发。结果呢?他们只是想要我们的实验数据去写募资说明书。白嫖。赤裸裸的白嫖。我那个憨厚的师弟还熬夜给人家做了三个月实验,最后只换回一句“感谢信”。啧。
概念验证中心?听着很美
今年科技部推概念验证中心,朋友圈里一阵欢呼。我也跟着高兴了几天。直到我走进本地高新区那个刚挂牌的验证点。设备崭新,装修豪华,但里面坐着的还是那几个熟悉的面孔——隔壁高校的副教授,带着三个研究生,在搞一个永远结不了题的石墨烯项目。我问他们:“这算中试?离量产多远?” 对方支支吾吾:“我们在……做基础研究。” 得,换了个马甲而已。
高校概念验证中心实验室实景
技术经理人?别逗了。 真正能看懂技术又懂法律、懂商业的人,全中国数不出几个。高校里那些所谓的技术转移办公室,多半是行政岗,主要工作是催报成果——填表,归档,然后锁进柜子。让他们去跟企业谈估值?不如让卖菜大妈去炒期货。
偶然的救赎
不过话说回来,绝望中总有一丝裂缝透光。我一个师兄,做碳纤维复材的,性能吊打日本东丽,但就是嘴笨,不会写商业计划书,不会给投资人画饼。搁在以前,估计就烂在实验室了。可巧,去年深圳一家新型研发机构把他挖过去,挂了个首席科学家头衔,配了产业化的团队。上个月他们产线跑通了,首批产品发货。师兄在群里发红包,配文是:“妈的,总算卖出去了。” 我隔着屏幕都闻到了那种烟尘味儿里的喜悦。
还有那个摔杯子的教授。消沉了两个月后,被一个温州小厂老板三顾茅庐请过去。老板初中文化,但特别实诚:“我不懂你这材料原理,但我车间里有老师傅,咱们蹲着试。” 他们就真在车间蹲了三个月,反复调工艺,废品堆成山。上个月,产品居然量产了,合格率96%。教授老泪纵横:“二十年了,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名字印在产品合格证上。”
产学研中试基地实拍场景
这些偶然的成功,有什么共同点?接地气。 没有宏大的规划,没有领导的剪彩,就是一群懂技术的和懂造东西的,死磕。产学研的活路,也许不在那些高大上的报告和平台里,而在这样灰头土脸的车间角落。我们缺的从来不是技术,是能把技术像种子一样种进土里的农夫。而我们现在太缺乏这样的农夫了。
夜深了,我又想起那个摔碎的杯子。也许该再去买一个了。毕竟,明天还有个新的合作要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