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学研的“塑料”婚姻：谁在假装亲密？

第一次见到教授在路演现场磕磕巴巴介绍他的石墨烯项目，我差点笑出来。

但马上又觉得心酸——科研圈里混了十五年，发过Nature子刊，手握十几项专利，可到了投资人面前，像个刚毕业的求职者。PPT做得那叫一个难看！满屏公式，字体忽大忽小，讲到商业模式那块直接跳过。底下坐着的企业老总们面无表情，有人开始刷手机。我心想，得，又一场无效对接。这样的场景我一个月见七八回，在一个挂着“产学研促进中心”牌子的机构里。

说实话产学研这词儿都快被嚼烂了。从上世纪90年代喊到现在，政策出了一箩筐，平台建了一堆，可要是拉个企业负责人问问，十有八九摇头——高校的成果，没法用！教授们呢，也委屈：你们企业急功近利，根本不懂基础研究的价值。两边都觉得自己对，结果就是结婚三十年，还在分床睡。

概念验证中心——这些年唯一让我眼前一亮的东西。

大概三四年前，北京清华工研院搞了个概念验证中心，专门给那些实验室里刚冒头的技术做早期商业验证。投点小钱，几百万，让团队做个像样的样机，跑跑实际数据。就这么一步，救命了！因为绝大多数“死亡之谷”根本不在后面的大规模量产，而是从论文到原型机的第一步——没经费，没人懂，专利挂在墙上吃灰。过去呢，就那么晾着，直到有哪个企业瞎猫撞上死耗子。

我去年底跟上海杨浦的一个验证中心负责人喝酒，他说现在他们不光验证技术，还反向从企业需求里提炼课题。这招绝啊！企业没耐心等你憋大招，他们就得要三个月能上产线的东西。高校有些青椒脑子活，接这种横向课题比拿国家基金还积极——毕竟钱直接到账，还能顺带发表点儿应用型论文。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有隐患：全搞短平快，基础研究谁来做？

技术经理人——夹在教授和老板之间的“翻译官”。

我干这行七年，最深的体会：语言不通。教授嘴里是“迁移率”“禁带宽度”，老板听成天书；老板说“良率”“交付周期”，教授觉得你这人没追求。所以技术经理人就成了刚需——得同时会两种语言，还得懂点法律、知产、投融资。前阵子深圳出台政策，给技术转移机构奖励，单个项目最高百万，朋友圈里搞这行的都嗨了。毕竟以前我们地位尴尬，高校里像行政打杂的，企业那边觉得你是中介。

不过转念一想，这行当里骗子也不少。有些打着“技术转移”旗号，干的其实是专利贩子的活儿，低价收高价卖，根本不碰实质的转化。更可气的是有些学校，为了凑指标，逼着老师拿专利应付，一堆垃圾专利，转让价格一栏填的都是“1元”。这叫啥产学研？纯浪费。

一个案例让我彻底改观——当然，也让我后怕。

就去年，苏州一个做纳米涂层的团队，三项核心专利，通过当地研究院作价入股，成立了一家公司。教授占技术股，企业投现金，政府给场地和补贴。两年时间营收过八千万。我特意跑去看过，车间里干干净净，十来个工人，全自动化喷涂，给汽车零部件做防水膜。那个教授现在是首席科学家，整天笑眯眯的，跟我说“终于能买得起进口试剂了”。——等等，这是开玩笑。关键是，他每周三天在企业，两天回实验室，两边都没耽误。

但我后怕的是，这个过程里有太多“恰好”：恰好遇到一个信得过的企业老总，恰好当地政府不官僚，恰好成果本身工程化难度不大。只要一个环节出岔子，就是另一个故事了。多数情况呢？教授想持大股，企业嫌风险高，政府扶持两年就撤，最后散伙。

最近美国那边搞实体清单，很多设备禁运，反倒逼着国内产学研真抱团了。前些天碰到一个做光刻胶的团队，之前一直用进口原料验证，现在断供，赶紧找中科院化学所搞联合攻关。时间紧得像个火球滚到脚边，双方都不再磨叽，数据共享、人员互派，半年就出了初样。但是吧，这种应激式的合作能持续多久？一旦外部压力减弱，会不会又回到老样子？

所以说到底，产学研不是靠政策文件堆出来的，也不是喊口号喊成的。它得是一群人真的从骨子里认可彼此的价值，又能放下身段去磨合。教授别把自己当上帝，企业也别把科研当韭菜割。至于那些还在表演“签约—握手—拍照”的套路，就算了吧。

——写在深夜办公室，刚挂完一个诉苦电话。窗外高架桥上灯光晃成一片，我看着电脑里下个月的对接会方案，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