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再吹全息投影了——藏在老小区快递柜里的智慧社会技术愿景

上周三加班到九点，南京的风已经带着冬天的刺，我裹着冲锋衣走到建邺区那个住了快五年的老小区，本来以为要翻半天微信找取件码，结果刚走到快递柜三米远的地方，屏幕自动亮起来，我的取件信息直接弹在最醒目的位置——连刷脸的步骤都省了。甚至我之前点的那份加了鸭肝的鸭血粉丝汤外卖，系统自动给我分到了柜机最下面的临时置物格，不用我抱着一堆快递再爬五楼。

你以为的智慧社会，根本不是科幻片里的飞行汽车

我从2017年开始做产学研的落地项目，跑过江苏二十多个街道的智慧化试点，见过太多人对智慧社会的想象，全是从好莱坞电影里抄来的——会飞的汽车，随处可见的全息投影，机器人端着咖啡在写字楼里穿梭。真的，这些东西不是做不出来，是根本没必要。

你想啊，普通人每天要面对的破事是什么？是冬天取快递的时候站在冷风里输三次取件码都错，是下雨天走在小区坡道上滑个趔趄，是去社区医院开个常用降压药要排四十分钟的队。哪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站在路边看全息投影放广告？

南京老小区坡道智能感应扶手实景

我们在这个小区装的坡道感应扶手，没有什么炫酷的功能，就是下雨的时候，扶手的温度会自动升到比室温高两度，人扶上去的时候不会冰得一缩手。就这么个功能，去年冬天装完，物业统计的坡道滑倒事件直接降了七成。哪有什么高大上的技术？就是把之前装在室外的扶手加热模块，和小区的气象站数据做了个对接，温度低于五度、湿度超过80%的时候自动启动而已。

很多人觉得智慧社会就是要搞大投入、搞大基建，其实根本不是。真正能落地的智慧技术，全是藏在你注意不到的角落的。就像你家里的空调，你不会每天盯着它的压缩机看，你只需要知道你按下开关，室温会到你舒服的温度就行。智慧社会的技术逻辑，本质上和这个空调是一样的。

那些展厅里吹得神乎其神的技术，为什么到了小区就卡壳

之前我们帮某互联网厂商做过智慧社区的试点对接，他们把那种带65寸全息屏的智慧终端装在小区正门口，说可以实现刷脸进单元门、交水电费、查社区通知、甚至能视频连线上级部门。结果装了不到三个月，屏就被夏天的太阳晒得花了一半，按键上全是小朋友贴的卡通贴纸，连门口的保安都嫌它占地方，直接给电源拔了。

为啥会这样？因为他们做技术的时候，根本没蹲下来看过真实的人是怎么走路的。小区门口的人，要么是拎着两袋子菜的退休阿姨，要么是赶上班跑得满头汗的年轻人，谁愿意站在门口对着个大荧幕点三分钟菜单？大家要的就是走到单元门跟前，锁自己开，仅此而已。

我们当时在坡道调试智能语音提示的时候，还闹过个大笑话。系统本来是设置成“识别到有行人靠近就播报‘小心地滑’”，结果刚开了一下午，就对着路过的流浪猫、飘过去的梧桐叶、甚至被风吹着滚的空塑料瓶，反复喊了几十遍“小心地滑”，把楼下乘凉的大爷笑的手里的菊花茶都喷了。我当时站在旁边笑了快十分钟，最后还是被物业阿姨骂了一句才回去改算法。我们把识别的身高阈值调到1.2米以上，把动态物体的速度权重调了三次，甚至把猫的轮廓特征也加进了排除库，才终于让系统不会对着猫瞎喊。

社区坡道智能感应语音提示调试现场

你看，这就是产学研落地最有意思的地方。展厅里的演示永远是完美的，穿西装的演示人员站在聚光灯下，对着镜头点一下，屏幕就跳出完美的结果。但真实的社区里，有乱跑的猫，有贴贴纸的小朋友，有晒得发烫的屏幕，有冬天冻得不想掏手机的住户。你如果不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细节都考虑进去，再炫酷的技术，最后都是个没人用的摆设。

别把智慧社会想成没有边界的乌托邦

前阵子有个街道找我们，说想装一套全域感知系统，能自动识别路边的停车有没有缴费，能识别哪个垃圾桶满了，甚至能识别哪个独居老人在家超过24小时没出门。我们当时直接给方案打回去了。

不是这些功能不好，是边界太模糊了。你自动识别老人的出门情况，出发点是好的——怕独居老人在家出事没人知道。但如果这个数据被滥用了呢？比如有人拿着这个数据，知道哪个老人白天家里没人，就上门推销高价保健品怎么办？我们当时给的替代方案是，所有涉及到个人行为识别的功能，必须经过住户的书面同意，而且数据的所有权完全归住户自己。你不想被这个系统覆盖，随时可以申请把你的所有数据删掉，系统必须在24小时内完成清除，不能留任何备份。

还有那个停车识别的功能，我们也加了严格的限制。系统识别到违停之后，不能直接把信息推给交警部门，必须先推给小区的物业安保，由安保先打电话给车主提醒挪车。三次提醒之后还没挪的，才会走正式的违停流程。说白了，技术是为人服务的，不是反过来给人添堵的。

我们之前在社区医院做的取药系统，很多人担心病历数据泄露。其实我们从一开始就把所有的计算节点放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本地服务器上，根本不会把患者的病历、用药记录传到公有云上去。针对那些连续吃了三年同一种降压药的老人，系统会自动识别他的既往记录，提前把药配好放在自助取药格，老人只要刷个医保卡，三分钟就能拿到药。这里面没有什么复杂的大模型，没有什么量子计算，就是把之前分散的挂号、病历、药房系统的接口打通了而已。

前几天在小区碰到之前吐槽老快递柜的张阿姨，她现在每天接完孙子放学，就直接在快递柜的置物层把给孙子买的小蛋糕拿出来，不用抱着一堆快递爬五楼。她跟我说，之前觉得什么智慧社会都是年轻人玩的花活，现在觉得，这东西要是能少让她跑两趟，就是好东西。

真的。

哪有什么宏大的、飘在天上的技术愿景啊。所有的智慧社会的技术，最后落到地上，无非就是让冬天取快递的人少冻两分钟，让取药的老人少排四十分钟的队，让下雨的坡道上有人提醒一句小心路滑。那些吹得天花乱坠的概念，再炫酷，落不到这些碎碎的日常里，全是假的。

哦，对了，上次那个被系统反复喊话的流浪猫，现在已经成了坡道的“常驻管理员”，每天蹲在扶手旁边晒太阳，我们后来给算法加了个小彩蛋——识别到这只三花猫的时候，系统会自动把播报声音调小一点，别吓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