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学研:我们为什么在“死亡谷”里反复折腾?
前些天,一位做新材料的朋友找我喝酒。闷酒。他说,公司为了一项技术,跑了五六所大学。实验室数据漂亮得很,文章发了一堆。可一谈产业化,教授们要么开出天价转让费,要么干脆说“做不了”。——不是技术问题,是压根没想过量产的事。他给我看样品:小烧杯里的粉末。很美。但一公斤多少钱?不知道。怎么稳定批次?没试过。哈。我突然想起另一个故事。一位某985院校的老教授,一辈子攒了四十多项专利,真正落地的,零。老人家退休时自嘲:我这辈子,全给国家交“专利税”了。听到这话,心里挺不是滋味。 产学研,这三个字,过去二十年被提了无数次。政策一摞一摞出,平台一个接一个建。可为什么我们总在“最后一公里”前栽跟头?真的只是钱的问题吗?我觉得不是。至少不全是。
一、那些“半成品”专利,到底算不算成果?
高校里评职称、拿项目,看的是论文、专利数量。没人关心这玩意儿能不能用。你让一个教授花两年时间,去解决一个工艺上的稳定性问题——发不了文章,评不了职称,经费还可能断。他图什么?图情怀?能当饭吃吗。所以实验室里的成果,往往停在“功能演示”阶段。用行话说,技术成熟度(TRL)卡在4以下。4是什么概念?就是在实验室环境里跑通了基本原理。而真正要交付给企业,至少要TRL 7——在真实生产环境下验证过。中间这三级,恰恰是传说中的“死亡谷”。谁该来填?企业觉得风险太大,不愿投;高校没动力、也没经费去投。结果就是:大量专利成了仓库里的“鸡肋”。我见过一个生物医药领域的案例,课题组发现了很好的靶点,做了动物实验。但后续的毒理、CMC(化学成分生产和控制)研究需要上千万。教授没这个钱,企业说你先拿数据来。死循环。
大学实验室小试设备与工厂生产线断裂的对比图技术死亡谷不是新词。但每次听到,我还是会叹口气。我们总说“产学研结合”,但“结合”的界面,其实是一片巨大的真空地带。那里没有明确的归属,没有稳定的投入机制,像一块三不管的荒地。
二、企业的“短平快”和学者的“死脑筋”
企业有问题吗?当然有。太多了。大多数企业——尤其是中小企业——来高校找技术,心里只想着两个字:省钱。他们希望买到立刻能用的、马上能赚钱的“货架产品”。你跟他说“联合开发”、“风险共担”,他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我们就是个小厂,哪有钱搞研发?”这话不假。但如果你永远只想摘低处的果子,那高处的甜头永远跟你没关系。这就是一种恶性循环。另一头,学者们也有自己的固执。我碰到过不少老师,对自己的技术有种宗教般的虔诚。你跟他提市场需求,他反问你懂不懂科学。你说能不能改个参数降低成本,他瞪大眼睛:“改参数?那还叫原创吗!”——这种碰撞,简直火花四溅。
企业老板与大学教授在会议室讨价还价僵持的插画
有时候我觉得,产学研最大的障碍根本不是技术,而是人心。彼此的不信任,认知的错位。企业觉得教授“书呆子”,教授觉得企业“土财主”。沟通成本高得离谱。一个做机械臂的朋友告诉我,他们跟一所顶尖高校合作,光对接需求就花了半年。开不完的会,吵不完的架。最后项目延期,双方都不满意。“下次再也不跟高校玩了!”他说。我笑笑。十年后,他可能又被同样的问题困住。因为真正能链接两者的人,太少太少了。
三、中间人:看不见的“黏合剂”
三、中间人:看不见的“黏合剂”
在国外,产学研体系里有一群特别重要的人——技术经理人(Technology Transfer Professional)。他们懂技术、懂法律、懂市场,能把教授的“学术语言”翻译成“商业语言”,把企业的“需求痛点”转化成“技术课题”。在国内,这个角色几乎缺失。高校的科技处(或者技术转移中心)大多干的是行政管理活儿:登记专利、开介绍信、办会务。他们不承担对等的转化KPI,也没有市场化薪酬去吸引复合型人才。结果就是,沟通的桥梁断了。还有中试平台。这个要命的东西,大部分高校建不起,企业不愿建,第三方又发育不良。没有中试,再好的想法都是空中楼阁。
最近听说一些地方在尝试用“揭榜挂帅”的方式,让企业出题、高校答题。想法不错。但执行起来,又是另一码事。榜怎么设?帅怎么选?权益怎么分?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卡死。说实话,我看过一些方案,写得天花乱坠,落地就变形。有时候真让人泄气。不过话说回来,悲观没用。总得有些人不死心,去折腾点不一样的。
四、不那么光鲜的“土办法”,或许更管用
四、不那么光鲜的“土办法”,或许更管用
我观察到一些有意思的案例,不是什么宏大叙事,但挺接地气。比如,有课题组直接让博士生蹲在合作工厂里,一蹲就是一年。名义上是做实验,实际上是跟产线工人一起解决工艺问题。这种“贴身”模式,转化效率极高。教授说:“我们不发论文,就发产品。”另一个例子是,一个做化工催化剂的团队,教授自己掏钱建了个小中试装置,跟企业合股成立公司,风险共担。虽然每天累得半死,但他说:“至少不用再看人脸色。”这些尝试,都不那么光鲜,甚至有点悲壮。但似乎正是这些“土法子”,慢慢把那个断裂的界面给接上了。
政策制定者或许该想想,与其搞那么多眼花缭乱的平台,不如实实在在地给这些“土办法”一些空间。承认失败,允许折腾。毕竟,创新从来不是规划出来的。对吧。
写到这儿,想起那位做新材料的朋友。后来他去了一家规模更小的公司,反而跟一位副教授的团队碰撞出了火花。项目算起来不大,但双方都很投入。我问他秘诀。他嘬了一口酒:“坦诚。别把对方当傻子。” 喏,就这么简单。产学研的难题,有时候答案也简单。只是我们把它搞复杂了。
好了,就到这儿。希望下次喝酒,能听到更多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