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学研的裂缝:实验室神话如何跌进产业化阴沟?
去年秋天,我参加了某个产学研对接会。场面很盛大——政府领导致辞,校长教授轮番PPT轰炸,茶歇时的点心精致得不像话。但散场后,我和一个做硬件的朋友在路边抽烟。他说了句特扎心的话:“这些教授讲的技术,我们三年前就试过错。” 完了。就这一句,把整个下午的华丽包装撕得粉碎。
产学研,听着多美。可现实中,它常常像一场盛大的相亲,双方简历都光鲜,一过日子就鸡飞狗跳。高校嫌企业急功近利,企业嫌高校纸上谈兵。中间的“研”,有时候成了自娱自乐的论文印刷机。
深圳南山的那盏灯,凌晨两点还亮着
不过话说回来,真干成的也有。说个我亲眼见的。
去年底,我去深圳南山一家机器人初创公司。他们和南方科大合搞了个视觉算法。公司CTO老周,以前是华为的,说话直接得冒火星子:“别扯那些顶会论文,我要的是在仓库里能跑,掉坑能爬起来。” 他指着角落里的测试机,外壳全是磕碰。旁边坐着一个博士生,叫小何,头发乱得像鸟窝,但眼睛毒得很。他已经泡在这里八个月了,论文数据全是现场采集的,不是仿真。他们每周开一次“吵架会”——老周拍桌子,小何摔笔,但最后总能搞出个patch。你看,产学研的根,其实是这种野蛮生长的互信,而不是签个协议分钱。
深圳南山企业高校联合实验室场景图
我后来才知道,这个项目最早只是小何导师的一个横向课题。经费少得可怜,三十万。但老周认死理,觉得这方向有搞头,就直接把硬件平台开放了,还给了小何研发股份。说实话,这种操作在体制内算灰色地带。可没有这点“违规”的勇气,那些代码现在还在硬盘里吃灰。
“死亡之谷”长什么样?
但更多的时候,产学研卡在一个尴尬的地方。欧美叫它“死亡之谷”。我们的叫法更形象——三不管地带。基础研究是“国家队”的事,产品化是企业的事,中间的工程化呢?没人爱干。
我认识一个中科院的研究员,做纳米涂层的,论文发了一堆,Nature子刊都有。可一提到量产,他就苦笑:“我的样品在实验室好用得像魔法,一到工厂,良率直接跪。” 涂层均匀性控制、放大效应……这些听着不性感的问题,恰恰是产业化的命门。可惜,国家项目结题看论文,企业不敢投这种长周期改进。最后怎么样了?他把专利作价入股了一家小厂,自己当技术顾问,结果被评职称的委员会质疑“不务正业”。你说荒唐不荒唐?
高校科研成果转化工艺放大困境示意图
有次饭局,一个投资人也直摇头。他说他看了上百个教授创业项目,大部分BP(商业计划书)里,市场预期写得像科幻片,但问到核心部件的供应链风险,就含糊。他们可能真的不懂——象牙塔里的创新,往往缺了那根接地气的脚趾头。
欧洲模式真的香吗?拌嘴出来的真相
去年我特别研究了一下德国的弗劳恩霍夫协会。那种“合同科研”模式,被国内很多人吹上天。的确,它解决了共性技术平台问题。但别以为人家就不吵架。我翻到一份内部评估报告,里面有个细节特逗:某汽车电子项目,企业方代表和研究所工程师在方案会上拍桌子对骂,差点叫保安。但骂完之后呢?两边一起去酒吧喝到半夜,第二天接着磨参数。这种碰撞,不是客气出来的。我们的问题,有时是太“文明”了——开个联合实验室,揭牌仪式锣鼓喧天,真到技术分岔口,却都不想得罪人,绕着矛盾走。最后做出来的东西,四不像。
还有,评价体系这根指挥棒太要命了。有个985的朋友,搞了个校企联合实验室。企业给了两千万,要求研发一款新药中间体。可学校的考核不算横向经费成果,必须发论文。他只能把一部分数据偷偷拿出来写,还要与企业签保密协议时留个口子。这种撕裂感,快把人逼成精神分裂。我问他为啥不辞职全职创业?他沉默了一会儿,吐了三个字:“编制啊。”——哎,这大概就是现实引力。
所以有时候,产学研的突破,反而发生在体制的缝隙里。比如深圳的那个“楼上楼下”模式(楼上是大学实验室,楼下就是初创公司),或者合肥大科学装置衍生出的“沿途下蛋”。这些不是规划出来的,是一群不甘心的人拱出来的。
说到底,产学研不是资源拼接,而是一种化学反应的容器。这个容器得耐高温高压,还能容忍偶尔爆炸。写到这儿,想起前两天刷到一个新闻:某省产学研专项又发了几个亿的重磅资助。底下的评论很冷:“又到了写申报书和假发票的季节。” 希望这次,能有点真东西吧。别让产学的联姻,最后只生了张专利证书,胎盘都扔在了实验室的废液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