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学研:谁在认真搞钱?
又一家企业研究院关门了。圈子里没人惊讶。上周参加一个技术转移论坛,遇见老张,头发白了一半。他当年是某985的副教授,被高薪挖到企业带团队,现在又灰溜溜回了学校。“钱烧光了,产品没出来,董事会没耐心了。”他苦笑。这种故事我听了不下十个版本,每次都觉得胸口闷。
说实话,产学研这三个字,这些年被念得太多,多到像庙里的经——听着神圣,落到实处就变味。政府报告里、签约仪式上,那些数字多漂亮啊,技术合同成交额年年涨,但里面有多少是真正转化成生产力的?我不敢猜。今年三月份,一家明星新材料公司暴雷,当初宣传的“院士团队成果转化”成了笑话,投资人堵门要说法。看到新闻那天,我气得把手机摔沙发上——当然,又捡起来了,毕竟还得看后续。这行业,浮躁得让人想骂人,可冷静下来又觉得,路还得一步步走。
企业研究院空荡的实验室场景
钱的错?还是人的错?
前阵子长三角某地政府搞了场对接会,我溜达去听了。台上企业代表讲痛点,台下教授讲成果,两边眼神对不上,跟相亲似的尴尬。企业说:“我要能立刻上产线的成熟方案。”教授心里大概想:“我的论文发Nature了,这还不够?”——鸡同鸭讲。不过话说回来,真不能全怪教授。高校评价体系还是数论文、算影响因子,哪个年轻教师敢把三五年砸在一个可能失败的产业化项目上?非升即走这把剑悬头上,对吧。
但企业也急啊。去年见个医疗器械老板,拍着桌子吼:“我投了两千万,他们就给我一堆数据!我要的是能过药监局审批的样品!”那吼声穿透会议室隔板,我现在还记得。说到底,钱投错了地方,人用错了节奏。这两拨人压根不在一个时间维度里对话。所以现在冒出个新行当,叫“技术经理人”。听着新鲜,其实在国外早有了。他们既懂科研逻辑又懂商业逻辑,在中游当翻译。我认识一个干这行的姑娘,以前是律所合伙人,现在专门帮实验室找中试基地。她说最难的活儿不是对接,是给两边做心理按摩。“教授觉得自己的技术值十个亿,企业觉得估值五百万还嫌多。”她一边说一边翻白眼。
概念验证:烧冷灶的智慧
最近北京、深圳都在推概念验证中心。这东西有意思,专门给实验室成果做早期试错。以前没这环,专利出来要么直接砸给企业,要么锁进保险柜吃灰。概念验证就是用小钱把“可能”变成“可行”。上个月我去参观一个新材料概念验证平台,三层小楼,挤满了迷你反应釜和3D打印机。负责人是前英特尔工程师,说话带着美式直接:“大部分想法跑到这儿就死了,这是好事,死在这儿比死在产线上划算一万倍。”听得我起鸡皮疙瘩——不是怕,是觉得总算有人讲实话。
不过,这种模式需要大量耐心资本。国内大多数资本还是想赚快钱。一个生物医药项目,从靶点发现到临床前,没五年出不来,谁等得起?所以很多项目为了融资,包装成马上能变现的样子,最后又是个烂尾。我有时候觉得,产学研的死结不是技术,是那根绷紧的收益曲线。有人提过长线投资基金,有兜底机制吗?没有的话,喊口号有啥用。
概念验证中心的技术人员在小型中试设备前测试
暗流里的生机
吐槽归吐槽,这两年确实看到些亮色。比如有个做工业机器人的小团队,三个人,从学校出来,住城中村搞研发。没拿过政府补贴,靠接零散订单活下来的。去年突然就爆了——他们改良的六轴控制器,性能比肩国外巨头,价格只要三分之一。消息传开,订单雪片似的。创始人是个闷葫芦,采访时憋半天说一句:“我们就是死磕了五年。” 我听完鼻子一酸。这他妈才是真·产学研。不是开光式签约,不是领导站台,是拿青春和手艺硬磨出来的东西。
还有个趋势,大企业开始搞开放创新平台。不像以前把研发部关在园区里死磕,现在到处扫货式地找小团队合作。阿里达摩院、华为2012实验室,早就在干这个。但中小企业的机会反而更多了,因为它们够灵活。有个做纺织染色的企业,跟东华大学实验室搞出无水印染工艺,省水90%,一下子成了行业标杆。我问那老板咋想通的,他说:“被环保部门罚怕了呗。”——特别实在。其实很多时候,不是技术不够好,是逼到绝路才肯用。
产学研最动人的一刻,不是合同盖章那下,而是深夜实验室里,那盏还没灭的灯,和趴在桌上睡着的年轻人。我坚信,只要机制别把这批人逼走,事情就有救。
别再说“深度融合”了,干点实在的吧
我特别烦一个词:深度融合。每次在文件里看到,就想起那种强行被安排坐一桌吃饭的亲戚。产学研三张皮,本来各有各的呼吸频率,非要绑一起跳广场舞。与其说融合,不如说各司其职,把中间地带修好。高校就安心做前沿,把失效的成果及时清出去;企业把需求拆解清楚,别动不动要“颠覆式创新”;政府呢,把中试基地、法规审批这些硬骨头啃下来,别让技术死在中途。
前两天跟一个退休的老工程师聊天,他搞了一辈子传感器。说七几年那会儿,为了一个军工项目,厂里和研究所的人同吃同住三年,项目做完,人也成了兄弟。那种关系,现在还有吗?机制越复杂,人心越远。可能我太理想化,但我觉得,产学研要是缺了信任和共情,再多的平台也是空壳子。
深夜大学实验室里研究人员专注工作的侧影
深夜写下这些,窗外下起雨,正好打在我新种的薄荷上。种个草都比有些合作项目活得久,真讽刺。不过,我还是愿意相信,那些在实验室里死磕的、在车间里熬夜的、在谈判桌上磨破嘴皮的人,他们最终会把这条路踏宽。毕竟,经济要往前走,总得有人把论文种进土里,长出来的是麦子还是稗子,那得看天、看地、看人了。就这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