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学研这张皮,为什么总也缝不到肉上?
上个月在长三角某高新区的一场产学研对接会上,我亲眼看见一个场景。教授滔滔不绝讲他的纳米涂层技术,眼睛里闪着光——那是真正做研究的人才会有的光。但对面坐着的几个企业代表,有人看手机,有人揉太阳穴。最后一位副总实在没忍住,问了句:‘您这个成本,比我们现在用的贵八倍,性能就提了12%,客户会在意吗?’ 空气突然安静。教授愣了几秒,讪讪地说:但这是科学前沿啊。
产学研对接会现场教授与企业代表交流
这就是产学研最典型的尴尬。企业要的是利润和生存,高校追求的是指标和前沿。两者像两条轨道上跑的车,偶尔在某个课题申报、某个签约仪式上强行并轨,然后——很快再分开。这些年政策不可谓不多,补贴不可谓不厚,但那层皮就是缝不到肉上。为什么?
利益分配不光是钱的事
我认识一个做工业机器人的教授,团队在减速器上有了突破,测试数据很漂亮。一家浙江民企找上门,出价两千万想买断。教授坚决不干,他要技术入股,而且要占大股。企业那边气笑了:‘量产验证的钱是我出,渠道是我铺,你拿个实验室原型就想当大股东?’ 最后不欢而散。教授回去继续写论文,企业花钱请德国人重新开发。双输。这种故事我至少听过十个版本,从生物医药到新材料,剧情惊人一致。
表面看是股权、合同条款的博弈。往深了说,是两种价值体系的冲突。高校的考核指挥棒是论文、项目、奖项,技术转让费很多时候只是锦上添花。教授怕贱卖,更怕被同行指责‘太商业化’。企业呢?要的是快速转化成现金流,根本等不起漫长的专利审查和中试。有个投资人朋友说得直白:‘我投一个初创公司,十八个月产品不出来就死。你指望我陪教授慢慢玩?’ 话糙理不糙。
那鬼门关一样的中试环节
去年我去参观过一个中试基地,做锂电材料的。运营负责人叹气,说他们那层楼,十家进来,能活一家的都算成功率高的。高校实验室里一克一克做出来的材料,到了公斤级放大,各种问题:杂质控制不住,批次稳定性差,成本更是翻着眼头往上涨。有个在读博士跟着项目蹲了半年工厂,回来跟我说:‘学校里觉得已经完成了90%的工作,其实后面还有90%,而且是不同的90%。’ 这句话我很长时间都忘不掉。
科技成果从实验室到中试放大流程图
中试这一环,恰恰是产学研链条里最脆弱的部分。高校缺钱缺设备,企业嫌风险太高。结果大量的专利锁在柜子里,一年年贬值。数据显示,我国高校专利转化率长期低于10%——这个数字业内人其实都心知肚明,真实有效转化可能还要更低。大部分专利写出来就不是为了转化的,是为了结题、评职称用的。说穿了,畸形的评价体系才是根源。
新型研发机构这剂药,灵不灵?
最近几年,各地冒出来一堆新型研发机构。深圳清华研究院、江苏产研院、之江实验室……理念很新:事业单位身份,企业化运作,市场化薪酬。用他们的话讲,‘要让科学家像企业家一样思考,但不用丢掉学者身份’。我去过其中一家,进门就感觉不像传统的研究所——到处都是项目管理看板,会议室里白板上画着商业模式画布,几个研究员正跟企业工程师激烈讨论。院长跟我说,他们推行项目经理制,项目能不能立项,不看论文,看有没有企业愿意真金白银跟投。已经孵化出好几家科创板上市公司了。
但也不是没有争议。体制内老人看不惯,觉得太功利;企业又嫌某些研究员还是放不下架子。有个项目经理私下吐槽:‘说起来是独立法人,其实婆婆一点不少——科技厅、教育厅、国资委,谁都能来管一嘴。’ 还有人才流失的风险:培养出来的人,干两年就被企业高薪挖走…唉,这行当,到处是悖论。
新型研发机构内部项目管理看板与团队讨论
产学研是个老话题,我本不想再絮叨。但最近看到一家初创公司的做法,又觉得有希望。他们跟高校合作时,前期就把教授团队请到自己公司的实验室里,完全按企业的节奏和标准来做研发,教授每周来坐班两天,专利归属从一开始就约定得清清楚楚。产品已经量产,毛利还不错。也许答案不在宏大的制度设计,而在这些细碎却务实的合作细节里?总得有人先弯腰,把那条缝一针一线地给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