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技术变成少数人的玩具：聊聊真正落地的包容普惠技术发展

上周去浙西山区找一个做农业传感的朋友，刚下车就看见村口的老陈蹲在田埂上，举着个跟手机差不多大的设备对着稻穗扫，屏幕上跳出来的土壤墒情、氮磷钾含量数值，比县里农艺师拿两三万一台的专业仪器测的差不了0.2个百分点。 我当时愣了。 搁十年前谁能想到，种了一辈子地、连智能手机都只会刷短视频的老农户，能用上跟实验室精度差不多的检测设备，对吧？这就是我最近跑了快半个月基层，摸到的最实在的包容普惠技术发展的样子——不是发布会PPT上飘着的概念，是真的落到田埂上、社区里、残障朋友的书桌前的东西。

那些被吹上天的“高端技术”，到底卡在哪了？

说实话，之前我对所谓的普惠技术是有点嗤之以鼻的。 不是说技术不好，是很多做技术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把“用的人是谁”放在心上。就拿农业传感来说，2021年之前国内市面上卖的高精度土壤传感器，单台售价普遍在一千五到两千块，一套完整的田间墒情监测系统装下来，少说要十几万。普通散户农户哪掏得起这个钱？最后这些设备全装在了政府示范基地、大型农业企业的产业园里，真正靠种地吃饭的小农户，连设备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我之前跟浙大农业信息工程专业的一个老师聊，他说他们实验室2018年做的第一代高精度土壤传感器，单台物料成本就要八百多，那时候团队里没人想着压成本——大家的目标是把精度做到行业顶尖，拿国家级的科研奖项，发顶会论文，至于最后落地卖多少钱、谁买得起，好像是后续商业化团队要考虑的事，跟研发没关系。山区农户手持低成本农业土壤墒情传感器测量 这种思路下做出来的技术，本质上就是给预算充足的机构准备的奢侈品。我之前接触过一个做脑机接口的创业团队，2020年的时候他们推出的第一款面向肢体残障用户的交互设备，单台售价六十七万，别说普通残障家庭，就是三甲医院的康复科，都未必能配齐两三台。那时候整个行业都在吹脑机接口是下一代人机交互的革命，可革命的成果跟最需要它的人隔了十万八千里，谈什么普惠？

把成本打下来，才是普惠的第一块砖

很多人对普惠技术有个误解，觉得就是把高端技术做的便宜点就行。 差远了。 真正的转折点，是越来越多的科研团队开始把“普通用户的承受能力”当成核心研发指标，而不是做完产品之后再去凑的宣传话术。 就拿之前提到的浙大农业传感团队来说，2022年他们调整了研发思路，不再死磕实验室里的极限精度，而是把日常农业生产需要的精度阈值定在±5%——这个精度足够指导农户浇水施肥，完全能满足生产需求。为了压成本，他们把原来需要进口的高精度信号采集芯片，换成了国内厂商生产的工业级通用芯片，把原来不锈钢的探头换成了经过防腐处理的高强度工程塑料，最后单台传感器的物料成本直接压到了四十七块，面向农户的终端售价定在两百二十块。 这个价格出来的时候，整个行业都觉得离谱。可去年他们在浙西三个县做试点，不到半年就卖出去了一万八千台，之前连专业检测盒都舍不得买的散户农户，现在花两三百块就能买个揣在兜里的检测设备，测出来的数据直接同步到县里的农业服务平台，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施肥、要不要打农药，平台直接给发定制化的提醒。 还有清华那个做柔性脑机接口的团队，之前他们做的实验级设备，单通道的采集模块成本就要三千多，整套设备算下来要十几万。后来团队把研发方向调整到面向脊髓损伤用户的日常辅助交互，把原来需要一次性使用的进口湿电极，换成了经过导电涂层处理的普通棉织物电极，把原来体积硕大的信号处理板缩小到指甲盖大小，整套面向用户的辅助交互设备，成本直接降到了一千一百八十块。脊髓损伤用户佩戴低成本柔性脑机接口操作电脑 我去年冬天去唐山的试点社区看，有个32岁的小伙子，三年前因为车祸伤到脊髓，脖子以下动不了，之前要靠护工帮忙才能操作手机。现在他戴着那个薄得跟发箍似的头环，靠意念就能控制屏幕上的光标打字，上个月还在试点的线上书法比赛拿了三等奖。我看他在视频里举着奖状笑的时候，突然觉得之前很多技术圈的争论都特别虚——你跟用户讲多少采样率多少响应延迟，都不如让一个坐了三年轮椅的人能自己点开外卖软件点一碗热汤面来得实在。真正的包容普惠，从来不是把技术按在用户脸上让他们适应，而是技术弯下腰，去适配每个用户真实的生活场景。之前有个做适老化技术的团队，一开始给小区老人做的语音控制音箱，要求指令必须是标准普通话，结果小区里的张奶奶一口湖南方言，对着音箱喊了半小时“打开灯”，音箱愣是没反应，给张奶奶气的都要把音箱扔了。后来团队蹲了一周，把方言识别的模型专门针对小区里27个老人的发音习惯做了微调，现在张奶奶对着音箱喊一句“开屋头的灯”，灯马上就亮了。

别让普惠变成新的“数字鸿沟重灾区”

别让普惠变成新的“数字鸿沟重灾区” 跑的地方多了就会发现，现在很多打着“普惠”旗号的技术，其实正在制造新的不公平。 比如很多城市社区现在推的刷脸门禁，刷脸交电费，线上医保报销，看着是挺方便的，可那些不会用智能手机、没搞懂刷脸流程的独居老人，被拦在小区门外的时候，连个能走的人工通道都找不到。之前有个调研说，国内60岁以上的老年群体里，能独立完成线上挂号、医保缴费的比例还不到两成，很多所谓的“普惠数字服务”，从设计之初就没把这部分人的需求算进去。 这哪是普惠？这是给本来就有数字障碍的人又挖了个坑。普惠技术的核心从来不是“技术下沉”的施舍感，而是从研发第一天开始，就把边缘用户的需求算进核心指标里。就像浙大团队去年做的那个面向老年群体的适老化AI助手，没有搞什么复杂的触控屏幕、花里胡哨的功能，就是个跟上世纪的固定电话差不多的设备，按一下红色的大按钮就能喊社区医生，按一下绿色的大按钮就能打给子女，还能自动识别家里的异常声响——比如老人在家摔倒了发出的异响，设备会自动给社区的应急联系人发警报。这个设备的成本也就两百多块，现在已经在杭州的三个老小区装了快两千台。有个独居的王阿姨说，之前她总怕自己在家晕过去没人知道，现在有这个设备，晚上睡觉都踏实多了。 前几天跟那个做农业传感的朋友通电话，他说现在他们的传感器已经卖到了安徽、江西的好几个县，很多之前靠老经验种地的农户，现在靠着设备测的数据，每亩地的农药、化肥用量能省个两成，产量还能涨一截。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亮，说原来总觉得做技术要搞大的，要做能上新闻的项目，现在才发现，能让最普通的人用得起、用得顺的技术，才是真的有生命力。 对了，上次见老陈的时候，他还说，现在用那个设备测土壤，比之前凭经验猜的准多了，去年他家的稻子产量多了快两成，卖的钱够给孙子报个暑假的篮球班。 你看。 技术本来就该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