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脸开门的背后：一场没吵出结果的技术伦理讨论

上个月去南京找大学同学蹭饭，他在一家做智慧园区的创业公司蹲技术岗，进公司大门的时候我掏了半天身份证，他一把把我拉到摄像头底下：站着别动。两秒，门咔哒就开了。

饭桌上扯闲篇，聊着聊着就扯到了人脸数据存储的问题，桌上凑了算法工程师、投资经理、还有一个南大过来做客座的伦理研究老师，三句话不对就吵开了。从数据权属吵到用户知情权，从商业变现吵到公共安全，从晚上七点吵到九点买单，谁也没说服谁。

技术伦理不是搞哲学的人凭空编出来的框框

说实话，之前我也觉得技术伦理就是一帮不碰代码的人没事找事。技术能落地，能解决问题，能赚钱，哪来那么多弯弯绕。那天那个老师说的一句话，我现在还记得。她说，现在的技术，早都不是实验室里关起门来养出来的小猫小狗，你一个人脸识别算法，铺到全国几万栋写字楼和小区，每天几亿次识别调用，你说你的技术和伦理没关系？

很多做技术的朋友都抱着一个老观念：技术是中性的，错的是用技术的人，不是技术本身。这话听起来对，细想根本站不住脚。你设计工具的时候，就已经选好了方向。你做人脸门禁，有没有从第一天就把“用户一键删除全部个人数据”的功能做进去？我见过小一半的创业公司，这个功能是藏在后台五级菜单里，用户根本找不到，就算找到了，申请删除也要走三个审批流程，拖你半个月。你说你设计的时候没偏向？偏向谁，一目了然对吧。

之前有个开科技公司的朋友找我，说想给周边小区做智慧改造，要做人脸识别门禁，还要加陌生人识别预警，数据都存在物业的私有服务器上，问我有没有坑。我问他，你给业主说清楚了吗？你的数据除了开门，还会用来做什么？他说，都签了协议，物业让业主勾同意，谁看那几千字的授权书啊。我听完没接这个活。不是怕违法，是觉得这事本身就别扭。你拿了人家的脸信息，连实话都不说，这叫什么中性技术。

吵来吵去，核心绕不开两个问题

那天桌上吵得最凶的，不是“要不要做刷脸”，是“谁有资格决定，要不要用这个技术”，以及“出了错，谁来担责”。

算法工程师说，我们准确率做到99.9%，大家不用带卡，出门多方便，这不是好事吗？投资经理跟着附和，用户用脚投票，这么多人用，说明需求摆在这啊。那个伦理老师反问了一句：你那0.1%的错误，落在哪个人头上就是100%，错把业主关在门外半小时，误把业主当成陌生人通报给保安，这个锅，你算法工程师背吗？公司背吗？还是让业主自己自认倒霉？

更扎心的是，你以为的用户自愿选择，其实是商家逼着你选。现在多少小区，取消了刷卡门禁，你不录人脸，就只能在门口给保安打电话，等十分钟来开门，折腾你三次，你乖乖就去录了。这叫自愿吗？这叫没得选。

还有更隐蔽的，你的人脸数据除了开门，还能干嘛？能统计你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家，能算出你家有没有小孩，有没有老人，能给你打标签卖给周边的培训机构、养老公司？多少公司明着说数据只用来开门，暗地偷偷拿数据变现，你作为业主，根本不知道。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大部分技术伦理讨论，都陷在各说各话的怪圈里。搞技术的说你们不懂技术落地的难，搞伦理的说你们眼里只有钱没有权，很少有人蹲下来聊那个最实在的问题：技术的边界，到底画在哪？

技术伦理讨论，最终要落在实处，不是写在论文里

我之前听过一个挺有意思的说法，说做技术的讲伦理，其实就一件事：把用户当人，别把用户当成行走的数据点。这话挺简单，做起来太难了。

就说算法推荐，你为了留用户，不停给人推他爱看的内容，明知道这么做会把人困在信息茧房里，眼界越变越窄，但是你的KPI就是日活停留时长，你还是这么做了。这就是伦理问题啊。不是说你违法，是你明明知道这么做不对，为了利益还是做了。

现在不少大公司都成立了伦理委员会，说我们要重视技术伦理，我见过不少，说白了就是走个过场。项目都要上线了，拉你们开个会签个字，真遇到有争议的项目，你说不行，老板说你影响公司进度，你走人吧。

那天吃完饭，我们沿着江边散步，那个老师跟我说，其实技术伦理讨论从来不是要扼杀技术，是要让技术走慢一点，等一等普通人的权利。早一百年火车刚出来的时候，有人说火车速度太快，人会七窍流血，那是蠢，但有人说火车不能随便压死人，要建信号灯要立规矩，那就是最早的技术伦理。你不能为了快，什么规则都不要了对吧。

回到刷脸门禁这个事，其实真要讲伦理，也没那么复杂，无非三条：第一，你不能逼着用户用，不想录人脸的，照样能刷卡进门；第二，用户什么时候想删自己的数据，你得给人一键删，不能卡着不给；第三，数据只能用来开门，不能拿去卖，不能拿去做别的用。这三条很难做到吗？其实一点都不难，无非就是少赚点钱，多花点功夫做产品而已。

很多人觉得技术伦理讨论是高大上的话题，是专家们在会议室里吵的，跟普通人没关系。其实真不是。你手机里的APP找你要通讯录位置权限，你问一句“你要这个干嘛”，这就是技术伦理。你小区要你录人脸，你问一句“我的数据存在哪，谁能看”，这就是技术伦理。它从来都不是什么飘在天上的空话，就在你每天点的每一个同意，进的每一扇门里。

那天的讨论没结果，其实也挺好。本来技术伦理就没有标准答案，今天符合伦理的，明天说不定就不对，这个技术能用在这，不一定能用在那。只要别把赚钱放在第一位，别把普通人的权利当成可有可无的摆设，这场讨论就没白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