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论文锁在档案室:高校科技成果转化的“最后一公里”到底卡在哪?

【导语】

2025年底,全国高校发明专利产业化率达到10.1%,较专项行动前提高了6.2个百分点。数字在涨,但一个尴尬的现实依然存在:企业发明专利产业化率是54%,高校只是它的零头。一边是大量专利“沉睡”在档案室,一边是企业拿着需求找不到能用的技术。这道“最后一公里”的鸿沟,究竟卡在哪?2025至2026年,从中央到地方密集出台的一系列新政,正在试图用“赋权改革”和“企业出题”两把钥匙撬开这道锁。

一、“不敢转、不愿转、不会转”:三个老问题的新面孔

高校科技成果转化的难题,从来不是单一环节的问题,而是一条链上的系统性梗阻。

“不愿转”的根子在评价指挥棒。 高校长期存在“从书本中来,到论文中去”的固化模式,科研院所普遍将获得专利作为成果验收指标,对成果应用情况的考核权重不高。“专利写在考核表里,但转化了不算分,谁有动力?”一位高校科研人员的坦言,道出了普遍困境。成果转化在职称评聘、绩效考核中权重不高、认可度不足,教师投身成果转化的内生动力自然不强。

“不敢转”的症结在国有资产管理的“紧箍咒”。 职务科技成果属于国有资产,转化意味着定价、评估、备案。定价高了,降低金融机构投资意愿;定价低了,可能被质疑造成国有资产流失。更深层的矛盾在于:国资监管追求可量化、可溯源的确定性评估,而科技成果作为无形资产,价值具有潜在性、动态性和不确定性,部分前沿技术的价值需要3至5年的市场验证才能显现。有高校技术转移中心负责人曾跟进一项高价值专利项目,后期因市场环境变化,预期收益暂时无法覆盖前期研发投入,最终被否决——“成果推向市场后才能兑现潜在价值,在长周期体现国有资产产出。”

“不会转”的堵点在对接语言不通。 科研人员懂技术但不懂市场,企业懂需求但看不懂论文。校企产学研合作多以协议式、点状式合作为主,部分企业为加快研发进程,将需求拆解成多个点状问题分别与不同高校合作,缺乏系统、长期、多元的合作模式。同时,成果普遍缺少中试熟化、工程化试验条件,跨不过从技术到产品的“死亡谷”。

二、赋权改革:把“所有权”交到科研人员手里

制度不改,人就不动。2025至2026年,赋权改革成为破解“不敢转”的核心抓手。

2025年11月,江苏省人大常委会表决通过新修订的《江苏省促进科技成果转化条例》,2026年1月1日起施行,全国首次在法规层面明确要求推进职务科技成果赋权改革。此前,江苏已启动“赋权改革2.0行动”,将改革范围扩大至全省高校院所,形成了“赋予全部所有权+拨投结合+权益实现”“赋予长期使用权+作价入股+约定收益”等多元路径,并配套出台了资产单列管理、“先使用后付费”、尽职免责等操作指引。

所谓赋权,简单说就是把职务科技成果的所有权或长期使用权,从“单位所有”变为“科研人员与单位共享”或“科研人员所有”。其核心逻辑是:把“国有资产”的枷锁解开,让科研人员真正成为成果转化的受益者和责任人。

北京的动作同样值得关注。2026年4月,北京市教委发布18条新举措,重点推广“先赋权后行权”模式:经学校简要评估指导后,赋权科研人员先行使用职务成果创办企业,快速进入市场化验证进程,待企业发展成熟后,再按约定办理入股、转让等行权手续。同时明确成果作价投资不低于70%的股权奖励给成果完成团队。

三、尽职免责:让审批者不再“怕担责”

赋权解决了“能不能转”的问题,但审批链条上的“不敢批”还需要另一把钥匙。

实践中,科研成果转化成功收益属于学校和科研团队,一旦转化失败则审批人员可能被问责。权责不对等之下,相关人员倾向于通过程序上的绝对完备规避决策风险。有高校以科技成果出资入股孵化的人工智能企业,已按10亿元估值与投资机构达成协议,但学校内部审批近半年未走完流程,领投基金失去耐心退出,企业不得不将估值降至5亿元完成融资。

“和投资人谈判过程中,对方最顾虑学校审批需要多久。”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具身智能机器人研究院院长魏洪兴的这句话,道出了多少科研创业者的心声。

破局的信号已经释放。科技部等9部门印发的赋权试点方案明确:试点单位领导人员履行勤勉尽职义务,严格执行决策、公示等管理制度,在没有牟取非法利益的前提下,可以免除追究其在科技成果定价、自主决定资产评估以及成果赋权中的相关决策失误责任。国务院落实全国人大常委会审议意见的报告进一步提出,将细化完善科技成果转化尽职免责和容错纠错机制作为科技体制改革的重要任务,鼓励高校院所制定有关规定,明确免予问责追责情形。

地方实践正在跟进。西北工业大学出台校内尽职免责管理办法后,部分成果转化审批流程缩短至1个月;上海交通大学搭建“一门式”服务系统,平均审批时间压缩至6天;河南科技大学列出10种免责情形,推动签订成果转化合同400余项。权责边界的清晰化,正在让高校技术转移机构从被动的“合规守门人”转变为主动的“服务推动者”。

四、“企业出题”:从“有什么转什么”到“要什么研什么”

光有赋权还不够。如果成果本身就不是企业需要的,赋权也转不动。

2026年8月,江苏出台“成果转化20条”,一个鲜明的导向是:让企业站“C位”。文件硬性规定,省重大专项、前沿计划中,企业牵头项目占比分别不低于80%和65%。这意味着科研项目的立项逻辑正在发生根本性转变——不再是高校“我能做什么就报什么”,而是企业“我需要什么你来解什么”。

北京市的举措与之呼应。依托首都高校重点产业产教联盟,构建“企业出题、高校答题、市场阅卷”的闭环生态,通过校企联合基金、“揭榜挂帅”等方式,引导高校直面企业的真问题。同时改革校内评价导向,明确要求高校不得将专利申请和授权的数量纳入人才评价、职称评定、聘期及年度考核,转而建立专利申请前产业化评估和年度盘点机制。

西安电子科技大学国家卓越工程师学院的实践提供了一个注脚:学院联合中国电子科技集团、中国航空工业集团等企业,推行校企双主体育人,依托237个重大攻关项目招收1200余名专项研究生。2026年,联培学生留在合作企业就业占比超50%,留在电子信息行业龙头企业占比达89%。企业与高校的关系,正在从“一次性技术交易”走向“长效共生”。

五、中间层崛起:技术经理人和区域中心在做什么

有了可转的成果、有了明确的需求,中间还需要“翻译”和“撮合”。

调研数据显示,2023年仅26.5%的高校、科研院所自建了技术转移机构;2022年385家国家技术转移机构中,专职从事技术转移人员占比不到20%,获得技术经理人资格的人员占比仅8.9%。市场化、专业化成果转化服务生态的不完善,是“最后一公里”梗阻的重要一环。

变化正在发生。2025年12月,国家技术转移中部中心在武汉实体运行,线上平台汇聚科技成果20万余项、技术需求10万余项、科技服务机构3000余家、科创人才超2万名,以数字之力架起科技成果转化金桥。目前,我国已建成覆盖3大技术交易所、12个国家技术转移区域中心、420家重点技术转移机构的技术转移体系。

技术经理人也在走向职业化。江苏明确每年培养一批技术经理人,推动高校健全“转化专业技术职称”专门序列,为技术转移人才畅通职业发展道路。这个曾经“没有名分”的职业,正在成为连接实验室与产业一线的正式力量。

结语

高校科技成果转化,从来不是“把论文变成产品”这么简单。它涉及评价指挥棒的转向、国有资产管理逻辑的调适、科研人员身份的重塑、校企合作关系的重构。2025至2026年的一系列政策信号表明,顶层设计正在从“鼓励转化”走向“制度性地扫清障碍”。

但政策落地需要时间,也需要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改变习惯。对于高校科研人员,不妨问问自己:我的研究课题,有没有来自真实产业场景的问题?对于企业技术负责人,不妨想想:是否可以把技术需求打包成一个“真问题”,而不是拆成碎片分别招标?

产学研对接的本质,是人与人的对接,是语言与语言的翻译。当制度障碍逐步清除之后,剩下的,是我们愿不愿意迈出那一步。

【关键词】
科技成果转化,产学研合作,赋权改革,尽职免责,技术经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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