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学研的泥潭与突围:一个不浪漫的观察
合作签约时的热闹,和后来的沉默
我在长三角看过一个场面。某高校和当地一家制造企业签约,红绸布,水晶牌,领导站成一排。摄影师拍完照,大家鼓掌,然后各奔东西。几个月后,我再问对接人,他说:“项目?还在推进吧……主要是学生实习了。” 这就是很多产学研的真实写照。
说实话,这两年各地政府掏了不少钱,建研究院,设转化基金,搞概念验证中心。可成效呢?大部分停留在“握手阶段”。企业说高校不接地气,教授觉得企业急功近利。双方互相看不上,中间还夹着个不会说人话的技术经理人——对,我就是这么看某些只懂流程不懂技术的“经理人”的。
产学研合作签约仪式、红绸布、校领导与企业代表握手特写
为什么会这样?不是钱的问题。根本原因是——高校评价体系和产业需求是两张皮。教授要发论文,搞“前沿”,产业要的是可靠、低成本、能量产。你让一个天天琢磨纳米材料的学者去解决注塑件缩水的问题,他未必愿意,也未必会。
三个“死穴”
我梳理了这几年自己参与或观察的失败案例,发现三个共通的地方。
第一,需求错配。 很多合作是从“我们有什么”开始,而不是“你需要什么”开始。高校跑来说我有ABC技术,企业一脸懵——我连D都搞不定,你给我整A干嘛?这种单向输出,十有八九烂尾。
第二,过程断流。 从实验室样品到产线产品,中间有个被称为“死亡之谷”的阶段。这里需要中试、需要工艺优化、需要供应链配合。但钱呢?科研经费只管到写论文结束。企业觉得风险大,不愿投。于是成果就束之高阁。
科技成果转化死亡谷曲线示意图,从实验室到产业化跨越鸿沟
第三,人的困境。 高校老师考核是论文、项目,产业化成果在评职称时权重极低甚至不算分。那谁干?有点情怀的坚持两三年,没团队的干到抑郁。我认识一个教授,自己搭钱做中试,被老婆骂败家……后来他直接离职去企业了。这算成功吗?对体系来说,是人才流失。
一些新鲜的转机
一些新鲜的转机
不过,也不全是坏消息。最近有几个动向值得聊聊。
一个是职务科技成果赋权改革。以前成果是学校的,老师转化动力不足。现在很多地方试点,将所有权或长期使用权给团队。这就像农村包产到户,一下就把积极性调动起来了。我看到武汉有个团队,之前谈合作不起劲,赋权后主动跑市场,眼睛都亮了。
另一个是概念验证中心的兴起。区别于传统的孵化器,它专门解决“从0.5到1”这一段,提供启动资金、实验室、商业指导。北京、上海、深圳都在布局。举个例子,北大有个微流控技术,就是在校内的概念验证中心做出了样机,然后拿到风投,现在公司估值几个亿。关键是什么?必须配懂产业化的人去管,不能又让教授兼职,否则就会变味。
还有一点,企业主导的联合研究院开始多了。华为、宁德时代这些公司直接扎到高校里,提需求、派工程师、共管项目。这种模式相对靠谱,因为“金主”盯得紧,方向不会偏。但前提是——企业本身要有研发消化能力,不是所有公司都玩得转。
说点得罪人的话
产学研失败,很多人爱抱怨“机制”。机制当然有问题,但人更关键。有些教授,拿了横向经费,让学生瞎搞,最后给企业一个报告了事。有些企业,以为花几十万就该买到马上赚钱的灵丹妙药。双方都带着投机心态,能成才是奇迹。
我始终认为,产学研的本质是人与人、信任与价值的缓慢积累。它不可能速成。真正做得好的案例,比如某精密减速器企业跟某工科大学的合作,前后磨了八年,终于打破日本垄断。八年里多少次想放弃?企业负责人说,最困难的时候,是教授周末自己开车来产线调参数。这种故事没人宣传,因为不轰轰烈烈。
所以,别再迷信签约仪式、数字指标。把资源砸在那些愿意死磕的“小接口”上,比什么都强。
工程师与教授在产线上调试设备,紧密合作的特写
最后,如果你是学生,也别以为产学研跟你无关。多去这类项目里搬砖,你会发现——学校教的东西,一半用不上,而真正有用的,是解决问题的思维方式。这就是最大收获。
好了,深夜吐槽完毕。产学研的路还长,但我依然相信,当技术遇上市场,当学院派碰上实干家,那种化学反应产生的火花,值得所有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