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学研的“死亡谷”与那些活下来的玩家
上礼拜在苏州参加园区的一个闭门会,某生物医药公司的老总突然站起来说了一句——产学研合作这东西,简直就像相亲,看对眼了觉得能拯救世界,真过起日子来,鸡毛蒜皮能磨死人。全场都笑了,苦笑。我坐在后排,笔记本上本来记着好多政策解读,最后只多写了一行:到底,谁跨过了那个死亡谷?
为什么“死亡谷”总在重复上演?
实验室里跑通的数据,到了中试车间,立马变成一堆废纸。太常见了。我在长三角看了不下二十个案例,有高校的纳米材料项目,学术论文发了顶刊,结果企业一接盘,放大生产后粒径分布完全不受控,批次间差得离谱。教授委屈,企业骂娘。中间缺什么?缺的不是钱——实话讲,现在政府补贴不少——缺的是那种愿意蹲在生产线旁边盯着反应釜的“疯子”。概念验证,说着好听,做起来需要工程师思维,可高校的评价体系压根不奖励这个。技术成熟度(TRL)3级到7级的鸿沟,从来不是靠发文章能填平的。
产学研概念验证中心实验场景
前几天看到一份科技部评估中心的报告,里面提到全国建有四百多个新型研发机构,但真正能自负盈亏的,我掰手指头算,可能不到两成。多数挂着某某大学某某地方研究院的牌子,干的事却是二房东——租场地给课题组,收管理费,偶尔开开项目对接会。对接会上宾主尽欢,换完名片就没有然后了。为什么?因为科学家讲的是技术参数,企业家看的是市场份额和成本管控,两边根本不在一个语境里。
谁在真正铺路?那些活下来的玩家做对了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还真有干成的。去年去深圳光明科学城,看到一家做合成生物学的初创,脱胎于中科院,但公司CEO是个产业老兵,在传统发酵行业摸爬滚打二十年。他和创始科学家达成一个共识:实验室听你的,工厂听我的。中间组建了一个五人“转化小组”,两个博士三个技术员,专门负责工艺包开发——就是把几乎不可复现的实验操作变成傻瓜式SOP。这种角色,往往不是教授能做的,也不是企业普通工程师能做的,必须是一个既懂科研语言又懂车间黑话的“翻译”。在国外叫技术经理人,咱们国内这几年也开始培训认证了,但真正在职场上跑通的,还是那些在行业里真刀真枪干过的人,而不是考了个证就去教课的老师。
技术经理人对接会议
还有个反直觉的发现:成功的产学研项目,往往不是双方一见钟情的。上海交大有个做柔性电子的团队,对接了浙江一家做服装面料的民营企业,前前后后磨合了两年多,光小试就反复做了十九次。企业老板中途差点放弃,说投入都快能买套别墅了,连个水花都没见着。但科研那边一直没放弃,因为团队里有个副教授,早年自己创过业,吃过亏,知道信任只能靠一次次交付建立。最后产品出来,用在智能跑步服上,感应精度比竞品提升了百分之四十。这种慢,反而是最快的路。
给科研人的几句实话: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也别不把自己当回事
给科研人的几句实话: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也别不把自己当回事
我见过太多教授,拿到横向项目后,第一反应是:这点钱连我实验室设备折旧都不够,还想让我派最好的学生去?然后草草应付,最后两边撕破脸。也见过企业老板,以为花个几十万就能买个独门技术,从此独步市场,对科研难度毫无尊重。这两类人,活该掉进死亡谷。
产学研的真正难点,是在于它本质上是两种价值观的碰撞和妥协。高校追求新发现,企业追求稳定利润。要让它跑通,必须要有中间层的人才和制度设计。比如,学校能不能把横向经费中用于人的劳务费比例真正放开?能不能让做转化的老师在职称晋升时不发篇顶会也能评个教授级高工?这些不是没提过,有些地方已经在试——比如清华的“水木学者”计划里就有一条专门针对成果转化贡献的通道,但普及面还是太小。
最后说个真实的细节。在合肥,有个做量子加密的初创公司,他们的CTO原是中科大的年轻博导,全职创业。我问他怎么下的决心,他笑了笑:“因为我在实验室里看到投资人比看到审稿人还兴奋。” 就这句话,让我觉得产学研的未来,或许就在这种带点莽撞的热情里。而不是那些排比句堆砌的规划文件。





